秦淮河上煙波畫船，各色燈籠倒映在湖面上的亮光星星點點，碎波粼粼。該喝酒的依然在喝酒，絲竹聲不絕於耳。

唯獨這個畫舫，靜的可怕。

那人回過頭來，那張臉，那氣質，顏雲悠是永遠也不會認錯的。只是那一瞬間，他腦子裏的東西好像全都連上了。

難怪沈亦軒會出現在陳遠府裏，難怪他會被人刺殺，難怪任伏虎那種老江湖都看不出他的武功路數，難怪好端端的就有了一個府邸，難怪陳遠巴不得供著他，也難怪顏如風對他稱兄道弟，那麽客氣。

原來他是五皇子。什麽宣易，根本是個笑話，而自己，是個傻子，還在擔心他的安危。

“你先坐，我們慢慢說。”沈亦軒站起身子，往這邊走過來，他也有些緊張，不知道該怎麽和顏雲悠解釋。

“站在那裏不要動！”顏雲悠往後退了兩步，和他拉開些距離。眼睛看著地面，甚至不曾看他。

“雲悠。”沈亦軒苦笑地叫了一聲，明知道他會生氣的。

“五殿下？草民是不是忘了行禮？”顏雲悠擡頭嘲諷地笑著。

“你明明知道我表明身份不是這個意思。”沈亦軒聲音溫和：“我知道你生氣，我們坐下好好說。”

顏雲悠站著沒有動，過去的事情一幕幕在腦海裏飄過，周越曾經想要提醒他，自己是怎麽回答的呢？

我交的是他這個人，並不是他的身份，也不是他的名字。

話語昨日般清晰，他還記得當初自己信誓旦旦的樣子，也難怪二殿下那日說話如此自信。

你遲早會明白的。

顏雲悠閉了閉眼睛，又睜開：“宣易，亦軒。早該明白的，倒是我愚鈍了。從最開始，你給我說的話，便是欺騙嗎？”

“這件事情瞞你是我不對，可我也是為了你好。皇家的事情，你知道的越少越好。”沈亦軒慌忙解釋。

“那你今日請我過來，又是為了什麽呢？”顏雲悠想笑卻笑不出來，話裏是掩不住的酸澀：“皇家的事情，我從來都不想摻合，也並不想知道。你大可以什麽都不說。”

沈亦軒又往前走了兩步：“我告訴是因為我不想再騙你，我找你來也是想告訴你真相。從見你第一面起，我便有了朋友。這朋友，比兄弟之情更甚。”

他想起小時候皇兄的教導：我們家的事情，要比你所想像的遠遠覆雜許多，這裏面涉及到的，不僅僅是你一人之存亡，更可能牽涉到更多的人命，所以你一定要謹慎。在你長大之前的這些年裏，你要學會保護自己，這樣將來才更有保護別人的實力。

“我自小被太傅和皇兄教導，所以活的很謹慎。”沈亦軒接著道：“大皇兄和我是一母所出，所以也算是有人護著我。”他笑了笑：“大概也是我自己不上進，我從來沒有想過封疆裂土，只求能做個閑散王爺便很知足。”

“皇家無親情，我一直活在荊棘裏。”沈亦軒抿了抿唇：“直到我遇到你。”

這些話也不知道顏雲悠有沒有聽到心裏去，只是他的臉色一直不怎麽好看，也沒有回話。

沈亦軒沒想到顏雲悠知道他的身份竟會是這種反應，他以為顏雲悠即便是氣自己瞞他，也只是生一下氣，萬事好商量。

他也絕想不到顏雲悠這態度是因為他的二皇兄。

顏雲悠腦子裏一團亂，自然也沒有把沈亦軒這近乎告白的話聽到心裏。

二皇子對他有救命之恩，眼前這個對他無比關心，牽扯不清的男人是五皇子。二皇子和五皇子水火不容，自己該如何自處？

顏雲悠心裏生著氣。他本以為的初見是緣分，哪裏會料到沈亦軒從頭到尾都是假的。假的名字，假的身份。而自己，還和他發生了那樣的關系。

顏雲悠腦子很亂，幾乎有些受不住。

他努力保持鎮靜，又往後退了兩步：“宣易。”話一出口他便苦笑，改口道：“五殿下，今晚的事情，我們改日再說。”

沈亦軒聽他這話，心裏一股酸澀。他卻不容許顏雲悠逃避。沈亦軒一把拉住顏雲悠的手道：“我若是讓你走了，我們兩人日後便沒有機會再說了。這件事情確實是我不對，我今日在這裏也算是給你認個錯。”

顏雲悠搖了搖頭，努力掙著他的手：“放開我吧，看在這些天的交情上，給我留些餘地。” 顏雲悠聲音都低了下去，他努力掙著沈亦軒的手，卻掙不開：“放手吧，五殿下，給彼此留些顏面，再拉下去便不好看了。”

沈亦軒一臉頹敗，再也不是那個風度翩翩器宇不凡的佳公子了：“雲悠，我們有事情好好說行嗎？”

“我和五殿下，不會有什麽好說的。不敢高攀。”話裏夾槍帶棒，諷刺意味十足。

沈亦軒知道他在生氣，

“你看起來脾氣溫和，其實一點也不好伺候。你平時不會輕易生氣，可是你若是生了氣，我很難求得你的原諒。”沈亦軒放低了身段勸他：“我也請你看在這些天的交情上，坐下來好好說，好嗎？”

他是無比尊貴的五皇子，何曾這般低三下四和誰說過話，哄過誰，如今做了也不覺得別扭，只恨不得再放低些身段，讓顏雲悠有所觸動。

顏雲悠腦子裏一團亂，那只手拉著他他掙不開，又不能真的和沈亦軒動手。沈亦軒畢竟是皇子，先不說打不打的過，和皇子動手總是不妥的。

他看了看這布置典雅的屋子，看了看河上的畫舫，頹然坐下：“你說吧。”

沈亦軒面上一喜，這態度，就說明一切是可以商量的。他跟著坐下，倒了一杯茶：“我幾日前便想告訴你的，可是事情太多便給耽擱了。”

華裳在大牢裏莫名其妙的失蹤了，此事毫無頭緒。這幾日他沒少忙活。沈亦陽又屢次給他傳信，讓他辦事慎重，不要輕舉妄動。信裏語氣嚴厲，像是沒想到自己這弟弟竟會忤逆自己。為了應付這些，他頭疼的厲害。

今日吩咐了秦知陽暗中徹查和徐懷禮有關的人，務必找到徐懷禮的賬冊，自己恐怕是在江南待不了多久了。他心裏著急，才會急著表明身份。

顏雲悠的手緊緊地攥著茶杯，心裏有些無措。

沈亦寒待他那般好，沈亦軒態度又這樣強硬。他一想到沈亦寒已經知道自己和沈亦軒交好卻不和自己言明，心裏就有些生氣。所有人都知道的真相，唯獨瞞著他自己。

顏雲悠現在的處境，進退兩難。

“五殿下。”顏雲悠艱澀地開口道：“這件事情的重點，並不是你說的早晚的問題，而是你一開始就在欺騙我。我對你真誠以待，你卻連名字都是在騙我。甚至讓我覺得，可能你這個人，都是虛化的。”

“你明明知道不是。”沈亦軒回道：“我瞞著你也是為你好。”

“又是為我好。”顏雲悠慘然一笑：“你們這些人，就只會用為我好這個冠冕堂皇的借口來欺瞞我。”顏雲悠坐直了身子，眼睛看著桌子，並沒有看向沈亦軒：“我們，到此為止吧。你我只當南柯一夢，以後，不要見了。”

“不行！”沈亦軒略提高聲音，站了起來。“有句話，我還沒有對你說。”他伸手輕輕擡起顏雲悠的下巴：“雲悠，我……我喜歡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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